走进任何一家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包装食品几乎都离不开食品添加剂，其中防腐剂的作用尤为关键——它们能抑制微生物生长、防止油脂氧化变质，让食品拥有更长的保质期。

2024 年全球数据显示，超过 20% 的工业食品和饮料中至少添加了一种防腐剂。然而，这些 "默默延长保质期" 的化学物质是否对人体健康完全无害，一直存在巨大争议。全球心血管疾病每年导致约 1790 万人死亡，高血压则是最重要的可干预危险因素之一。

在中国，成年人高血压患病率已达 27.5%，意味着超过 2.7 亿人正面临心血管健康的潜在威胁。饮食因素在高血压和心血管疾病的发生中扮演着核心角色，但防腐剂的具体影响此前一直缺乏大规模、高质量的人体研究证据。

日前，一篇发表在心血管领域顶级期刊《European Heart Journal》上题为 "Preservative food additives, hypertension, and cardiovascular diseases: the NutriNet-Santé study" 的研究报告中，来自法国巴黎北索邦大学等机构的科学家们通过进行迄今为止规模最大、最全面的前瞻性队列研究，首次系统评估了 58 种食品防腐剂暴露与高血压及心血管疾病发病风险之间的关系。

这项研究基于法国著名的 NutriNet-Santé 营养与健康队列，纳入了 112395 名无基础心血管疾病和高血压的志愿者，其中 78.7% 为女性，平均年龄 42.8 岁。参与者每六个月提交一次为期三天的详细 24 小时饮食记录，最多可重复 96 次，同时必须提供所食用食品的具体商业品牌信息；研究人员通过整合三个权威食品成分数据库、开展针对性的实验室检测，并采用动态匹配算法（根据消费日期匹配对应时期的产品配方，解决食品企业配方更新问题），精确量化了每位参与者的防腐剂长期暴露水平，随后进行了最长 15 年、中位 7.9 年的随访。

研究发现，99.5% 的参与者在入组后的头两年内至少摄入了一种食品防腐剂，这个数字直观地说明，在现代饮食环境中，几乎没有人能完全避开这些添加剂。

在严格调整了年龄、性别、身高、体重指数、吸烟状态、体力活动水平、教育程度、心血管疾病家族史、总能量摄入，以及钠、糖、饱和脂肪、膳食纤维、水果蔬菜摄入量等所有已知的心血管危险因素后，研究结果显示：非抗氧化型防腐剂总摄入量最高的三分之一人群，其高血压发病风险比摄入量最低的三分之一人群高出 29%（HR=1.29，95% CI 1.20-1.39），心血管疾病总体风险高出 16%（HR=1.16，95% CI 1.04-1.29），其中冠心病（包括心肌梗死、急性冠脉综合征）风险更是显著升高 26%（HR=1.26，95% CI 1.10-1.46）；而抗氧化型防腐剂总摄入量较高的人群，高血压风险也高出 22%（HR=1.22，95% CI 1.13-1.31）。

具体到单个防腐剂，研究人员分析了至少被 10% 的参与者摄入的 17 种常见防腐剂，经严格的多重检验校正后，有 8 种防腐剂与较高的高血压发病率存在明确且显著的关联：总山梨酸盐类（风险升高 39%）、山梨酸钾（E202，风险升高 39%）、总亚硫酸盐类（风险升高 11%）、焦亚硫酸钾（E224，风险升高 16%）、总亚硝酸盐类（风险升高 16%）、亚硝酸钠（E250，风险升高 16%）、总抗坏血酸盐类（风险升高 13%）、抗坏血酸（E300，即维生素 C，风险升高 14%）、抗坏血酸钠（E301，风险升高 12%）、总异抗坏血酸盐类（风险升高 13%）、异抗坏血酸钠（E316，风险升高 14%）、柠檬酸（E330，风险升高 25%）和迷迭香提取物（E392，风险升高 10%）。

其中，抗坏血酸（E300）还与心血管疾病总体发病率存在特异性关联，摄入量较高者风险升高 15%（HR=1.15，95% CI 1.04-1.28）。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关联大多呈现明显的剂量反应关系，即摄入量越高，发病风险越高，部分防腐剂还存在 "平台效应"，例如总防腐剂日摄入量超过 609mg 后，高血压风险不再继续显著升高。

研究者进一步分析了这些防腐剂的主要食物来源，发现不同添加剂的分布差异极大：83.7% 的亚硫酸盐摄入来自酒精饮料（尤其是葡萄酒和啤酒）；54% 的亚硝酸盐和 76.8% 的硝酸盐来自加工肉制品（火腿、香肠、培根等）；51% 的抗坏血酸盐和 25.9% 的柠檬酸盐来自加工水果和蔬菜（罐头、果酱、果汁等）；29.6% 的生育酚来自早餐谷物；而柠檬酸则广泛存在于各类饮料、调味品和加工食品中。

更重要的是，研究区分了天然来源和添加剂来源的相同物质，例如维生素 C 从天然果蔬中摄入时与心血管风险降低相关，但作为食品添加剂摄入时却与风险升高相关，这一发现打破了 "天然成分的人工合成版一定同样安全" 的普遍认知。

为了探究背后的机制，研究人员进行了中介分析，结果显示，16.2% 的非抗氧化防腐剂与心血管疾病的关联是通过高血压介导的，另有 4.7% 通过 2 型糖尿病介导，这表明防腐剂可能首先通过升高血压和诱发胰岛素抵抗，进而增加心血管疾病风险。此外，体外实验和动物研究也提供了潜在机制线索：山梨酸钾具有细胞毒性，可促进晚期糖基化终末产物（AGEs）的形成；亚硝酸盐可诱导氧化应激和血管内皮损伤；抗坏血酸和柠檬酸在高剂量下可能扰乱肠道菌群平衡，引发慢性低度炎症；而焦亚硫酸钾则可能刺激血管平滑肌细胞增殖，导致血管壁增厚。

这项研究的核心亮点在于其前所未有的精细化暴露评估方法：与以往依赖食物频率问卷的粗糙研究不同，它基于重复多次的 24 小时膳食记录和精确的品牌信息，能够捕捉到同一类食品不同品牌之间添加剂含量的巨大差异，同时动态跟踪食品企业的配方更新，这使得研究结果的可靠性大幅提升。研究还通过多种敏感性分析验证了结果的稳健性，包括排除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和心绞痛病例、调整超加工食品摄入量等，核心关联均保持不变。此外，研究采用了 E 值分析，结果显示所有显著关联的 E 值均≥1.5，表明不太可能由未测量的混杂因素完全解释这些结果。

当然，作为一项观察性研究，它并不能直接证明因果关系，也存在一些局限性：参与者主要是女性和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群，结果在其他人群中的外推性需要进一步验证；可能存在一些未被测量的混杂因素；目前缺乏特异性的生物标志物来验证防腐剂的实际体内暴露水平。但即便如此，这项研究仍然是食品添加剂与心血管健康领域的里程碑式成果，它首次系统揭示了多种常用防腐剂的潜在心血管风险，为全球食品安全监管提供了重要的新证据。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不必因此对所有包装食品产生过度恐慌。研究观察到的风险升高主要针对长期、大量摄入的人群，偶尔食用含这些防腐剂的食品，不太可能产生明显的健康影响。但对于日常大量依赖工业加工食品的人群而言，这项研究无疑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健康警示：养成阅读配料表的习惯，尽量避开含有上述高风险防腐剂的产品，适当减少超加工食品的摄入，多选择新鲜、冷冻或轻度加工的天然食材，仍然是性价比最高的 "护心" 策略。毕竟，心脏的每一次健康跳动，依靠的是天然食物的滋养，而非那些以 E 开头的化学防腐剂。（生物谷Bioon.com）

参考文献：

Anaïs Hasenböhler,Guillaume Javaux,Marie Payen de la Garanderie, et al. Preservative food additives, hypertension, and cardiovascular diseases: the NutriNet-Santé study, European Heart Journal(2026). DOI:10.1093/eurheartj/ehag308.